2026年3月22日，由北京衡宁律师事务所举办的“何罪之有——全案无罪案例讲坛”第一辑第二讲于京城俱乐部音乐厅圆满落幕。北京京门律师事务所主任、中国法学会案例法学研究会常务理事、西北政法大学刑事辩护高级研究院副院长朱明勇受邀担任主讲嘉宾，以一起发生在审查起诉阶段的涉税案件为切入点，围绕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的辩护难点、法律适用争议及无罪辩护的实践路径，为现场50余位专家学者、刑辩律师代表及线上3000余名律师带来了一场兼具理论深度与实务经验的精彩分享。

朱明勇律师

涉税案件辩护的“迷茫”与“共识”

朱明勇律师指出，近年来涉税案件在司法实践中“同案不同判”现象突出：“同样的事实，在不同地区可能判出有罪或无罪、甲罪或乙罪，甚至在同一个案件的不同环节中，上下游罪名也不尽相同。”他认为，这一现象反映出从刑法专家到实务工作者对涉税罪名理解存在较大分歧，其根本原因在于“绝大多数刑法专家其实没有完全搞懂税收的底层逻辑”。

面对复杂的司法实践，朱明勇强调，“好的辩护，就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以最高人民法院2025年发布的涉税典型案例中的一起天津钢铁公司案为例，深入剖析了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与逃税罪的界限问题。该案一审以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判处被告人有期徒刑十三年半，二审改判逃税罪六年。朱明勇对这一改判提出审慎思考：在缺乏行政处罚前置程序、检察机关亦未指控逃税罪的情况下，法院直接变更罪名是否妥当？若受票方被认定为逃税罪，而出票方与介绍人仍被以虚开罪论处，是否导致从犯的量刑反而重于主犯？“这是一个值得反思的问题。”

再生资源行业的特殊性：从“虚开”到“真实交易”

朱明勇主任重点分享了自己亲办的一起钢铁企业涉税案件。该案发生在十年之前，北方一家再生资源公司向南方钢铁公司供应废铁，但因收购量无法满足需求，双方采取了两种合作模式：一是由再生资源公司在钢铁公司设立办事处，就地收购、开票、结算；二是钢铁公司成立废品收购组，以再生资源公司名义到各地收购废铁。十年后，当年未到案的当事人主动投案，面临被追诉的风险。

辩护团队接手后，并未止步于法律条文的简单解读，而是深入再生资源行业的特殊政策背景，系统梳理了从税务规定到司法解释、从政策演变到司法判例的完整脉络。通过大量证据比对，团队发现每一笔资金最终都流向了真正的供货方，形成了完整的交易闭环。“从形式上看，这不是资金回流；从实质上看，这不是虚开，也不是据实代开，而是实实在在的交易。”朱明勇主任认为，如果从民法视角分析，这本质上是代理行为，“代理行为在民法中是非常通行的，怎么可以上升到刑法中认定为犯罪呢？”

刑事辩护的方法论：多道防线、充分准备、敢于坚持

结合本案的辩护过程，朱明勇主任系统阐述了刑事辩护的方法论。他强调，辩护不是提出一两个质疑，而是要构建多道防线。“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我们要准备十套辩护的方案，构成你的辩护体系。”他以山西某案为例，指出律师提出1000多个疑问最终促成改判，印证了“证据链越复杂，缺口往往越多”的辩护逻辑。

在与检察机关的沟通中，辩护团队提交了详实的材料，包括再生资源行业的政策性规定、司法解释的演变、相关判例以及完整的证据印证。“最终能够说服检察官做出不起诉的决定，这个案件实际上就成功了。”朱明勇强调，这一结果的意义在于，它证明了在最高法相关案例仅将虚开改为逃税的背景下，通过扎实的证据支撑和对法律政策的精准解读，完全有可能实现绝对无罪。

司法实践中的挑战与辩护律师的坚守

朱明勇主任还坦诚地指出了当前刑事辩护面临的现实困境。法官、检察官年轻化、知识化是好事，但“恰恰他们缺乏社会生活经验的背景”，对虚拟币、直播带货、再生资源等行业逻辑缺乏认知，“你说一个东西，他完全搞不明白”。他呼吁司法机关在办理新型、复杂案件时，应更注重听取辩护意见，保障律师的执业权利。

针对当前极低的无罪判决率（万分之二点八），朱明勇主任表示，“无罪率不是越低越好，低于1%就不正常，因为违背了人类认知的普遍规律。”他认为，在罪名越来越复杂、法律适用判断越来越艰难的背景下，辩护律师的空间反而更大。“就像卖鞋厂派两个业务员到赤道附近考察，一个说这里的人都不穿鞋，所以没有市场；一个则说这里的人都不穿鞋，所以市场很大。”

以理服人，敢于相信

在总结环节，朱明勇主任以一句掷地有声的话与同行共勉：“要相信自己敢赢，敢于改变。不要觉得重罪变轻罪就认了，或者轻罪变缓刑就认了，一定要看本质上到底能不能无罪。法律司法解释出了新变化，要坚持用最准确、最新的规定来解读案件——更有利，不是改一个轻罪，而是确立无罪。你敢相信，坚持下去，就成功了。”

以理服人，敢于相信。这既是朱明勇律师对本案辩护经验的凝练总结，也是对刑事辩护精神的深刻诠释：唯有以扎实的证据为基、以精准的法律为据、以无畏的信念为力，方能在复杂疑难案件中为当事人争取真正的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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