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聚焦刑商交叉前沿,打造专业交流平台。衡宁长期深耕刑商融合法律服务领域,持续以“刑商汇” 系列专业活动链接行业、沉淀实务经验。《法律与生活》本期封面故事专访衡宁所主任常铮律师:刑辩 “她力量”,每一步,都在拓宽专业化边界。现转载全文,共赏刑商一体化法律服务路上的专业思考与实践。

常铮
常铮,北京衡宁律师事务所主任、合伙人,法学博士。2006年参与创办全国首家专业刑事律师事务所,2019年创办北京衡宁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衡宁律所),2025年推动衡宁律所与北京宸章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宸章律所)合并,打造以刑商融合为特色的专业精品所。擅长经济犯罪、职务犯罪、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等案件的刑事辩护。兼任中国政法大学刑事辩护研究中心研究员、第十届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刑事专业委员会委员、第十二届北京市律师协会刑事诉讼法专业委员会主任、北京市东城区律师协会理事、北京市第十三次妇女代表大会代表。曾获首届“北京市十佳青年律师”、2012—2014年度“北京市优秀律师”等荣誉。著有《认罪认罚从宽制度中的刑事辩护问题研究》,合著《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六十问》。
2026年初春,在衡宁律所,本刊记者见到了被业界誉为“刑辩高手”的常铮律师。她外表柔美,言语温和,骨子里却透露出一种以柔克刚的力量——“刘甲、刘乙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案”“某石油系列受贿案”“某租宝集资诈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等轰动全国的大要案背后,都有她沉着而坚韧的身影。
从全国首家刑辩专业所的核心成员到衡宁律所的创立者,再到刑商融合专业化律所的主任,常铮的每一步,都在拓宽专业化的边界。
稳中求进:律所发展的长久之道
在常铮看来,律所要实现长远发展,必须平衡好“稳”与“进”的关系。这并不意味着故步自封,而是在深耕专业的基础上审慎前行,不可急功近利。
衡宁律所与宸章律所的合并并非一蹴而就。常铮坦言,两所此前经历了从合作到合并的渐进过程。“大家先有一个契机,在一起合作磨合了一段时间,直到(2025年)10月才陆续办完手续。”
常铮口中的这个契机,源于2025年4月北京市律师协会组织的东南亚出访活动。尽管常铮与宸章律所主任吴晨本就认识,但因二人业务领域不同,平时交流不多。二人在出访途中聊起律所发展、办所理念,越聊越投机。“我们都有一个共识——律所应当展现专业律师的能力,而不仅仅是管理者的经营策略。”常铮回忆道。这种理念上的同频共振,为双方后续的合作埋下了伏笔。
在律所命名上,曾有一段小插曲。常铮起初希望将“衡宁”与“宸章”并列,以示对等尊重,但因律所合并的行政规定——被注销的律所名称,3年内不得使用,常铮的这一想法未能实现。“吴律师说,名字不重要,我们就继续用‘衡宁’,”常铮说,“我们不是谁吞并谁,而是真正的合伙。”这个细节折射出两位合伙人之间互相尊重、务实包容的关系基调。常铮表示,真正的合伙不是写在协议里的那几个字,而是合伙人能真正说到一起、想到一起、做到一起。
合并之后,两家律所在管理层面也经历了从“各为其主”到“合而为一”的磨合过程。常铮坦言,两家律所的文化基因不同——刑事律师习惯单兵作战、四处奔波,民商事律师则更倾向于团队协作、坐镇办公室。合并的最初几个月,双方在办公节奏、沟通方式,甚至案件汇报流程上都存在差异。“吴晨律师习惯每天早上就到办公室,我是上午10点以后才到。他会提前一周安排好日程,我则更习惯灵活安排日程。”常铮说,这种差异并没有成为双方的障碍,反而促使两家律所重新梳理了管理制度。“我们在磨合中找到了彼此的节奏,也学会了用对方的语言去沟通。”如今,衡宁律所的管理模式融合了刑事所的灵活与商事所的规范,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双轨并行”机制。
两家律所业务方向的互补,让律所合并有了更深层的价值。宸章律所专注商事诉讼,衡宁律所深耕刑事诉讼。在公司犯罪中,民事与刑事的边界、责任承担方式常常交织。“刑事与商事在业务中有很多交叉领域,我们不是要求刑事律师做商事业务,而是希望他们具备刑商交叉的思维。”常铮强调,这种“不跨界、但打通”的理念,成为衡宁律所独特的竞争力。一个懂商事的刑事律师团队和一个懂刑事的商事律师团队并肩作战,能为客户提供真正意义上的“全科会诊”服务。
这种“全科会诊”模式在实践中成效显著。常铮举例说,在一起涉案金额数亿元的金融犯罪案件中,刑事团队负责搭建辩护框架、分析犯罪构成要件,商事团队则同步梳理资金流向、解读合同条款、分析交易结构的合法性。“两个团队‘背靠背’工作,最终在同一个方向上发力。客户不需要在刑事律师和商事律师之间来回传话,我们内部就完成了专业整合。”常铮认为,这种协作模式不仅提高了办案效率,更重要的是避免了“刑事律师不懂商业逻辑、商事律师不懂刑事风险”的盲区。
两家律所共同的学术基因也让律所合并水到渠成。常铮是中国政法大学樊崇义教授的博士生,吴晨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孙宪忠教授的博士生,两人都与学术机构保持着紧密联系。衡宁律所曾与中国政法大学国家法律援助研究院合作,律所合并后,吴晨团队与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共同设立司法裁判中心。“我们希望通过学术资源,打造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平台。”常铮说,学术背景不仅赋予了他们更强的思辨能力,也让律所在行业竞争中更有底气——别人只能讲“怎么做”的时候,他们还能讲清楚“为什么这么做”。
正是在这样的理念下,刑商汇学术研讨品牌应运而生。这个旨在促进刑事与商事业务交流的平台,一经推出便反响热烈。“不少人建议,既然两家律所都是专业小所,不如直接合并。”常铮笑道。如今,刑商汇已成为衡宁律所的品牌活动之一,吸引了不少外地律师同行主动询问能否参与,影响力早已不限于律所内部。
谈到律所发展理念,常铮用了八个字进行概括:慢即是快,慢即是稳。常铮说:“我们坚持长期主义,不会成为规模很大的律所,但我们要做专业能力突出的律所,要在行业中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思辨的张力:刑事辩护的魅力所在
常铮与法律结缘,始于高考时同学的一句“学法律挺好的”,她因此报考了西南政法大学。读研究生选专业时,她翻着中国政法大学的招生简章,“哪个专业的考试科目少,就报了哪个”。就这样,刑事诉讼专业成了她的选择。
命运的齿轮就此转动。常铮后来的每一次选择,都在印证这份“偶然”背后的“必然”。
真正让常铮爱上刑事辩护的,是法庭上的“攻防博弈”。“我比较喜欢庭审。很多人问我更愿意做管理还是做业务,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做业务。那种控辩双方激烈交锋的场面,会让人非常投入,更能让人感受到思辨的张力。”在常铮看来,庭审不是照本宣科,每一个问题的抛出、每一个回应的角度、每一份证据的解读,都是对一个人思维敏捷度和逻辑深度的考验。比如,多年前,她办理的一起职务犯罪案件,入选了检察机关“十佳公诉人”评选的考核案例。这起案件的庭审让常铮至今难忘。“该案在开庭时,检察院来了很多人,包括检察长都在旁听,”常铮坦言,“在庭审过程中,优秀的公诉人激发了我的灵感。那场庭审可谓火花四溅,棋逢对手的感觉非常美妙,你会瞬间知道刑辩思路该往哪个方向走、如何应变。”庭审结束多年后,这起案件的公诉人成长为一名副检察长,还在一次活动中提及了与常铮的这场交锋。常铮认为,好的庭审不是谁赢谁输,而是在交锋中共同还原案件事实,这正是刑事辩护最有魅力的地方。
在常铮看来,庭审中的每个瞬间都是无法预知的,每一轮攻防都是真实的。“你永远不知道对方会抛出什么问题,也永远无法预判法官会在哪个节点突然追问……这种不确定性让庭审充满生命力。”常铮说,一个优秀的刑辩律师必须具备“在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性”的能力——在千变万化的庭审现场,始终守住自己的逻辑主线,不能被对方带偏节奏,也不能被法官的追问打乱阵脚。“这既需要经验的积累,也需要将案卷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里,才能在法庭上做到游刃有余。”
正是这份对专业的热爱,支撑常铮走过了20年的刑辩之路。从2006年进入全国首家专业刑事律师事务所——北京市尚权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尚权律所),到2019年创办衡宁律所,再到推动衡宁律所与宸章律所合并,常铮始终没有离开过刑辩一线。她曾说,做管理者可以让人成长,但只有出庭才能让她“真正活着”。“哪怕再忙,我也要留出时间办自己的案子,因为那是我的初心。”她说。
两种传承:专业与公益
常铮的成长,离不开导师和领路人的引领。
第一位导师是许兰亭教授。攻读研究生期间,常铮师从许兰亭,深度参与案件论证、专家研讨,在实务中打下了扎实基础。影视演员“刘某某偷税案”开庭时,常铮旁听了案件审理。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感受“什么是真正的刑辩律师”——在法庭上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律师专业、权威的形象让人印象深刻”。
在此案中,常铮结识了自己刑辩生涯的领路人——张青松律师。研究生毕业后,常铮加入了由张青松创办的尚权律所,正式开启了自己的刑事辩护之路。
张青松对常铮的影响,不止于专业。“他从来不把我们当成助理来对待,”常铮回忆道,“他说,你应该以一名独立律师的形象出现在客户面前,不要总觉得自己是年轻人,要把专业性体现出来。”这种“独当一面”的要求,塑造了常铮的职业底色。
第二位导师是樊崇义教授。2018年,常铮跟随樊崇义攻读博士学位。彼时,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刚刚出台,并成为学术界和实务界关注的热点。在导师的指导下,常铮围绕这一制度制作系列视频进行解读,后将相关内容整理出版成《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六十问》一书。“樊老师希望我提升理论思维能力,不能只谈事情怎么做,还要明白做这件事情的逻辑,”常铮说,“樊老师一直强调,刑事律师做久了容易陷入经验主义,只有回归理论,才能看清问题的本质。办案子不能只靠感觉,更要知道感觉背后的法理依据是什么。”
攻读博士的过程并不轻松。“没日没夜地写论文,经常写到凌晨5点,改来改去,最后自己都不想再看那篇论文了。”但回头看,这段经历让常铮受益匪浅,“眼界和思路更加开阔,可以透过现象谈一些理论层面或更深层次的东西。这种从‘知道’到‘懂得’的跃迁,是读博给我最大的礼物。”常铮说。
公益则是常铮从业以来贯穿始终的坚持。这一传统源自尚权律所张青松律师的理念。衡宁律所成立后,常铮将公益作为律所的重要工作——接受法律援助指派,办理死刑复核案件;支持青海双语律师培训公益项目;制作数百个公益普法视频。
“(普法)视频只有几分钟,其实背后要花大量时间和精力,写稿、打磨、背诵、录制、剪辑……”但常铮认为,这些投入都是值得的:“让普通人知道自己有什么权利、遇到问题该怎么办,这样的普法,其辐射面与渗透力,不亚于办理任何一个大案。”
小满胜万全:走出属于自己的专业化之路
谈到性格的变化,常铮笑着说,自己年轻时“风风火火”。在尚权律所当主任时,甚至有个传言:一听到她的高跟鞋声,原本欢快的气氛立刻就紧张起来。常铮自己倒没觉得有那么夸张,“但足以说明当时的状态”。她说,那时的自己做事雷厉风行,但也容易伤人伤己。
经历了尚权律所主任的工作、读博、自己创办律所,再到与吴晨合作,常铮说,自己“锋芒已经被磨圆了很多”。“过去可能别人话还没说完,我就急着表达自己的理解;现在觉得没关系,你说吧,这样也行。”这种转变“需要十多年的历练和时间的沉淀”。她认为,“人不可能永远都是一种状态,生活会把你的棱角一点一点磨平,但这不是让你变得圆滑,而是让你学会在坚持原则的同时,懂得如何与人相处”。
采访中,常铮多次提到“放下”——“以前是‘举起’,现在是‘放下’,让自己更平和一些。”她说,年轻时什么都想抓在手里,害怕在任何一场博弈中落下风,但走到现在才明白,“适当地放下,反而能走得更远”。她笑言,这是一种“在岁月里慢慢悟出来的智慧”。
如今在衡宁律所,这种平和也体现在细节中。律所里设有一个厨房,“我们经常中午聚餐,每个人炒一个菜,大家都贡献一点力量”。常铮不太会做饭,吴晨是“大厨”,其他人就切菜、打下手。“厨房能把大家凝聚在一起,让工作更有生活气息。”
“做律师,我的想法就是开开心心的。工作是为了生活,不能整天只工作不讲究生活,”常铮说,“律所的发展,只要‘人’能合在一起,就能走得长久。”当然,“快乐工作”也有“烦恼”,她笑道:“自从有了厨房,我胖了,最近正在减肥。”
从风风火火的刑辩女强人到平和从容的律所管理者,常铮用20年的时间完成了这场转变。而如今的衡宁律所,也正如常铮所期望的那样,行稳致远,在专业化的道路上慢慢走出属于自己的路。她说,这条路可能不会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算数。
-END-
